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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新闻思想史(增订本)》陈昌凤之序
发布时间:2015-12-24 14:45:44

1815年第一份近代中文刊物《察世俗每月统记传》的出版算起,国人近代报刊出现,到2015年已有200周年。近代以来中国百年新闻业,孕育、催生并淬炼出了精彩纷呈的新闻思想。但是直到1986年胡太春先生的《中国近代新闻思想史》初版面世,才有了第一部专门研究中国近代新闻思想发展史的著作。作为新闻思想史的开拓之作,1986年版的《中国近代新闻思想史》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曾得到新闻传播学界泰斗的高度评价。方汉奇先生曾如此评说:它对近代中国从1840年到1919年约80年的新闻思想发生、发展的历史,和这一时期有代表性的资产阶级社会活动家、报刊活动家们对报纸性质任务和新闻工作的论述,作了深入细致的剖析,提出了很多新颖的见解。[i]宁树藩先生认为,它通过对我国近代政治思想界代表人物的新闻思想的评述,揭示出我国近代新闻思想发展的主线。它呈现给读者的,“是一支波澜起伏、多采多姿的我国80年来新闻思想的新流”,为过去所未见。[ii]

这部著作现在又以更科学的态度、更丰富的资料、更合理的框架、更精到的论述,为新闻学界贡献了一份更新的学术成果。较之初版,这部新版著作不仅吸取前辈们的意见弥补缺漏,而且从思路到观点,都有创新之处,它也展示了作者三十年多来不断的求索思考和学术感悟。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从1986年初版到2014年的修订版,这部著作的学术思路,恰好也展示了中国三十年来学术思想的解放和进步。它让历史更接近于真正的科学,而不是以主观定性统领一切。中国新闻传播史学界已经确立了“新闻传播史是一门科学”的理念。这就意味着,传播史应以科学的理论架构和方法去研究。方汉奇先生曾指出,“新闻史是一门科学,从事新闻史的研究,必须有一个科学的态度。”[iii]

这部著作较之初版最鲜明的特征,是重视了新闻思想的体系性。它既重视阐释思想家的思想史,也兼及了观念史——包括中国观念与近代西方的观念的历史,它刨掘了新闻思想的延承关系。在这部著作初版的序中,方汉奇先生曾强调,中国的资产阶级的新闻思想,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西方资产阶级新闻思想的影响。在对初版的评价中,宁树藩先生提出:从一定意义上看,中国近代新闻思想发展的过程,实为西方世界新闻思想在中国传播的过程。不揭示后者,并阐明其对中国的影响,也就难于充分认识前者……[iv]作者胡太春先生谦逊接受了前辈的观点,并且用了近三十年时代,认真地进行研究与梳理。

这部著作不仅增加了新教传教士来华及其所办“新报”对中国近代新闻思想的孕育所产生的影响,而且对近代不同历史时期西人在中国所从事的新闻业、新闻研究的成果对中国近代新闻业的影响,都作了较为全面的阐述。因此,论著不仅中国近代新闻思想从1840年向前开拓了数十年——从80年而延至百年,而且学术视野也拓展到了全球。论著开篇将晚清帝国置于“国际世界”,对马礼逊等创办的“新报”,对郭实腊、麦都思、伟烈亚力等所办的中文期刊的宗旨、特点和社会影响,作了较为全面的介绍和分析,并对洋务新政中丁韪良、傅兰雅等人的传播活动及宣扬西学的报刊进行了剖析,对西方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新闻思想作了认真剖析,为中国近代新闻思想的源头作了认真的铺垫。论著中在论述郑观应、严复、谭嗣同、梁启超等新闻思想时,对受西方和中学深刻影响的经历和思考都有较丰富的探析,精粹丰富,自成系统。比如论述康有为时,归纳其为“孔教‘路德’:向西方学习的先进中国人”。新版中增加了美查与中国洋务派知识分子的关系,在第四章里还新增了3节——关于英敛之的办报思想(以及后一章里他晚年的办报思想),日本松本君田《新闻学》的介绍及其对中国新闻界的影响,汪康年的民间办报思想。论著吸收了新近的研究成果,比如在论述美查创办《申报》时,文中总结认为,《申报》最初创办的30年里,美查依靠的是一批具有新闻业务创新精神、政治倾向温和的中国洋务派知识分子。论著以实事求是的学术态度,合理地阐释了国人新闻思想的产生与发展,也凸显了国人的觉醒、资产阶级新闻思想的诞生与新闻思想的中国本土特质。

新闻思想史研究是新闻传播学、哲学与历史等相交叉领域的跨学科研究。这部著作把中国近代新闻实践中体现出的观念的变迁过程,与近代中国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社会的产生和发展的过程,以及那个阶段哲学思想的变迁联系在一起,具有一定的体系性。它尤其重视新闻业与历史上现实政治的关系。中国的新闻业,自古至今主要是在政治的框架下变迁和发展的,新闻思想与政治思想的相关程度尤其密切。近代外国人在华的报刊,对中国社会的政治变革,产生了影响。早期国人报刊、维新时期的报刊、革命派的报刊,都是在传媒的政治功能的框架中变迁和发展的,经济功能、文化功能都只是政治功能之后的一条隐线或者都以政治为依归。这部著作在论及“清流议政”的传统时,强调:在中国,知识分子从来不是一个阶级,而是依附统治阶级的一个阶层,或居庙堂之上、参与国家政策制订与推行,或群聚清议标榜清流、参政议政,报刊是清流议政的一种形式。这部著作在论述一个个近代知识分子的新闻思想时,既分析了个人的办报实践和理念,又重视他们与上下左右的报人的纵向与横向的对比,呈现了较为完整的体系性的思想变迁过程,也充分体现出知识分子以报刊论政报国的共同特征。著作把我国近代新闻思想发展史与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史作为一个整体来考察,尤其重视了政治思想对新闻思想的制约作用,可谓抓住了中国新闻传播业的核心本质,挖掘了近代新闻思想发展的内在规律和发展趋向。

这部中国近代百年新闻思想史,内容丰富、包罗万象,也因此使作者难以对每个人物或观念作专门的研究和尽情的阐释。而思想史本身是一个非常宏阔的范畴,研究的面向也非常多元。对于近代新闻思想家的研究,一些西方学者引入了更广阔的人文与社会科学的理论与范式,得出的观点有时也新人耳目,比如美国学者柯文(Paul A. Cohen)对于王韬的研究[v],张灏对梁启超的研究[vi]。当然他们的研究也有其立场和识见的局限性,不过若能在中西学术之间有更多的交流,或许更有助于学术的提升。近年中国年轻一代的学者们在研究新闻传播史中,已经在尝试多学科多视角地切入,重视运用人文和社会科学的研究方法等等,而这些都是在本书作者胡太春等等前辈先进的已有成果的基础上和学术思路的引领下进行的探索。

这部煌煌巨著的作者胡太春先生,学养深厚、新闻从业阅历丰富,在业界学界双获成功。他孜孜以求不断进取的学术追求,不仅在他那个特殊的历经时代磨砺的同代人中属凤毛麟角,即使与学习条件优厚许多的晚辈后生相比,与专门从事学术工作的学者相比,他也称得上学术成就卓著,令人敬仰。他执着严谨、志存高远、虚怀若谷,是我敬仰的学兄,更是我学习的楷模。

陈昌凤

20148

(作者为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新闻史学会会长。)


[i]方汉奇序,《中国近代新闻思想史》,山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ii]宁树藩:《中国新闻史研究的可喜收获——评胡太春<中国近代新闻思想史>》,《光明日报》1989212日。

[iii]方汉奇,《新闻史是历史的科学》,《新闻纵横》1985年第3期,载入《报史与报人》,新华出版社1991年版。

[iv]宁树藩:《中国新闻史研究的可喜收获——评胡太春<中国近代新闻思想史>》,《光明日报》1989212日。

[v]比如[美]柯文:《在传统与现代性之间——王韬与晚清改革》,雷颐、罗检秋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

[vi]比如[美]张灏:《梁启超与中国思想的过渡(18901907)》,崔志海、葛夫平译,江苏人民出版社,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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